这个故事里不会有任何学术术语。读到结尾之前,你不会知道它在讲什么。
陆长骅蹲在溪边的碎石滩上,看着地上那一滩已经半干的血。
箭头嵌在鹿的右后腿上方——不是致命伤。鹿蹬了几下,站起来,踉跄着钻进林子里了。那是半个时辰前的事。现在血迹已经淡到要看不出来了。
天色在暗。雾在森林的底部长起来,越来越浓。
他站起来,拇指搓了搓食指的侧面——这是他脑子转不过来的老毛病。老姜头靠在旁边的树干上,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树皮上一道新鲜的刮擦痕迹——鹿蹭过的。然后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陆长骅没跟上去。他知道老姜头不会告诉他"该往哪走"。
···
鹿在山里留下了很多线索。
血迹。蹄印。被碰断的蕨草。泥地上的凹陷。陆长骅选了最简单的方法——跟痕迹走。他弯着腰,一步一步,每找到一个印记就往前挪一点。头五十步很顺利。
然后血迹断了——被一条浅溪截断了。溪水很浅,但正好能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干净。
他站在溪边看了看对面——一大片蕨草和青苔地。没有血迹,没有蹄印,连被踩断的草茎都找不到。他沿着溪往上游走了一百步——什么也没有。往下游走了两百步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他蹲下来,掌心贴着地面。
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老姜头已经过了溪,在对面一棵老松下面站着。他没看地面——他在看远处的山脊线。
第一种办法:死跟痕迹。
陆长骅决定相信痕迹。
血迹没了,就找蹄印。蹄印没了,就找踩断的草。草断了找不到,就看苔藓上的凹陷。他用这个办法,一步一步捱过了那片蕨草地——花了将近半个时辰,前进了不到一里。然后他听到了水声。
他又到了一条溪边。不是刚才那条——是另一条。他花了半个时辰,就在山沟里兜了一个大弧。
第二种办法:测地势。
痕迹会消失,地形不会。
陆长骅退到高处,把这片山势看了一遍。鹿受了伤,不会往开阔的地方走——会往低处、有水源、能隐蔽的方向。他判定鹿往东南走了——那边是河谷,两岸密林,有浅滩可以饮水。
他沿着这个方向大步前进。走了大约两里,真的看到了新鲜的蹄印——浅的,不深,不是奔跑而是蹒跚。方向:东南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里。蹄印彻底消失了——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石滩。鹿不会走石滩——它一定转向了。但是转向左边还是右边?左边是一条陡坡,受伤的鹿爬不上去。右边是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。
他选了右边。钻进荆棘丛,衣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,走了三百步——没有鹿的痕迹。他退出来。又花了半个时辰,在路口重新判断——还是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第三种办法:交替。
走一段就停一下——先用痕迹确认大致位置,再用地形预测下一段的方向,交替执行。
陆长骅的新办法:每找到一条有效线索,就沿着这个方向追一段远的。追到线索中断,停下来,用一刻钟的时间判断大致走向。然后快速穿过这片区域,直到找到新的线索。
比前两次都快——不到一个时辰就穿过了那整片山沟。但他遇到了一个新问题:每次调整,不知道调多少。
有一次他预判鹿往西走了,发现实测指向东。他用力过猛地往回拉——结果错过了真正偏南的方向。有一次他预判对了大致方向,但觉得"不可能这么顺",反而停下来重新测——延误了时机。
不是跟不跟的问题。是跟了之后,该改多少?他的"调整量"全凭直觉。要么调得太多,要么太少。
···
天黑透了。林子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陆长骅停了下来。不是因为不想追了——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鹿在哪,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走。三种办法他都试了,每一种单独用都不够。交替用,又不知道每次交替的时候该用多大力。
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。雾已经很浓了,连三步外都看不清。林子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把今天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每一条找到的线索,每一次做出的判断,每一次判断错误之后的懊悔,每一次用力过猛地往回拉——然后错过了真正的方向。
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不是林子里野鸟的叫声。是一个很轻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碰在石头上。
他睁开眼。
老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坐下了。面前摆着两只野兔——已经剥好洗净,用树枝串着。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好了。老姜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把兔子架上去翻烤。
陆长骅盯着那两只兔子,又看了看老姜头的鞋——没有新泥,衣角没有剐蹭。他开始怀疑老姜头根本没去追那只鹿——他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打了两只野兔,还生好了火。
"你那个交替走的法子方向是对的。步子大了。"老姜头翻了一下兔腿,油脂滴进火里,滋滋响。
"鹿跑的路不是直的。它有来有回,不是径直跑一个方向。你每次发现走偏了就整个扳回来——你扳太多了。鹿只偏了一点点,你整条路都换了——方向是对了,但你跟丢了它真正的位置。"
陆长骅没说话。他盯着火,忽然站起来走向空地——蹲下来,用手指在火光照到的地面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他走过的路线。
每一步都指向一个方向,然后修正,然后修正的修正。他看着那条曲曲折折的线——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追踪的问题,是"修正的量"的问题。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把方向拧多少。
···
"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?"一个声音从火光外面的雾里传进来。
苏慕念从雾里走出来。她的衣襟上沾着露水,手里拎着一盏纸灯。
"你每发现一次预判和实际不一样——你是怎么决定该改多少的?"
陆长骅蹲在地上,看着自己画的那条线。手指在沙面上停住了。
苏慕念把纸灯挂在树枝上,在火堆边坐下。她没看陆长骅——目光落在他面前那个沙地上的图上面。
"你的预判不是每次都一样不准。有时候你的预判很准——鹿走的路跟你猜的几乎一模一样。有时候你的预判差得远——鹿完全没按你想的走。但你每次的'修正量'——是一样的。不管准不准,你调整的力气都一样大。"
陆长骅的手指在沙地上一动不动。
"你预判准的时候,追得多紧?不准的时候,放得多松?"
他张了张嘴。没有答案。
因为他从来没有分过这两笔账。他的注意力全花在"预判和实测哪个对"上了——没有一次想过"这两个各自准到什么程度"。
他把那根树枝拿起来,又在沙地上画了两条线。
一条是预判的线——平直的,指向东南。一条是实测的线——弯弯曲曲,时隐时现。
两条线之间的空隙,就是每次的偏差。
苏慕念低头看了看那两条线,然后伸出手——用一根小树枝,在那两条线之间画了一根新的线。不是中间值。不是平分。是偏向实测多一点还是少一点——取决于当天那个时刻,预判有多准、实测有多稳。
"你下次再追的时候,"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先问自己一句——你现在这两笔账,各自有多靠谱。搞清楚了再动。"
···
陆长骅没有立刻明白这句话的全部意思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——他画的两条线,和苏慕念加在中间的那条线。不是他自己画的那种简单的折线——是他没有见过的。
他坐在火堆边想了很久。火快灭了。老姜头已经把一只兔子吃完了。
"你追的那头鹿,三更天的时候跑到西边的泉水边了。"老姜头把兔子骨头丢进火里。"你没追丢——你一直跟在它后面。你的方向从来没大错——但你的步子,不是大半寸就是小半寸。你哪次调对了,什么时候调对了,你自己都不知道。"
他站起来,走向林子里。走了几步,回头说了一句——
"你看着这个。"
他蹲下来,用手在地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一条几乎是直的线,只有极微小的起伏。然后他在旁边画了陆长骅那条歪歪扭扭的线。同样的起点,同样的终点。
"你走的和鹿走的一样的路。你只是每次都动多了。"
陆长骅看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。
不是选预判还是选实测。是两个都要——但两个的分量不一样。
当你不知道自己预判有多准的时候,你不知道该给实测多少权重。当你不知道实测有多稳的时候,你不知道该把预判放掉多少。
问题不是"哪边对了"。问题是你从没问过自己:我现在这个预判,我有多相信它?
你相信它的程度——决定了你应该让它占多大分量。
他不知道那个词——卡尔曼滤波、状态估计、增益系数。但他知道了这个道理。
他抬起头。雾已经开始散了。
天亮之前,他还能找到那只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