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燃扛着锄头从第十七亩地回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过了中天。
他在灶上热了一碗剩粥,在油灯底下摊开一本账。这是他给第十七亩地记的第七笔账——种子三斗、粪肥八车、雇短工十二天、修引水渠的石料钱半两银。他把这些数字加起来——然后把第十七亩地今年收的那一斗半粮食按市价折成银两。五文钱。一斗半——就是五文钱。他花了将近八两银子——收回了五文钱的粮食。
他把账本合上,盯着油灯的火焰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粥推到一边——吃不下了。
许燃今年三十二岁,青石村公认最能干的农夫。家传河谷地十亩——地肥、水近、日照足。一亩收十斗——十亩就是一百斗。去年粮价涨了,每斗比往年多卖三文钱。他把算盘打了三遍:多开一亩多收十斗——多开七亩就是七十斗。七十斗多卖两百文。刨去种子和肥料的钱——净赚一两半银。
但河谷地只有十亩。再往外——是坡地。坡地再往外——是山腰。山腰再往外——是石梁。
许燃扛着锄头上了坡。
···
这件事要从三年前说起。
三年前——许燃开的是第十一亩。就在河谷地的东边——坡很缓,土是黄褐色,捏在手里有点沙。他烧了一车草灰拌进去,种了一季春麦。秋天收的时候——第十一亩收了八斗。比河谷地的十斗少了——但八斗也是八斗。他的总收成从一百斗涨到了一百零八斗。他把多出来的八斗挑到集上卖了——换了二十四文钱。
他把二十四文钱揣在怀里,走在回村的路上——坡上的风吹过来,他把衣领紧了紧。二十四文不多——但他想,只要再开一亩,就又是二十四文。十亩以外的地——每一亩都是多出来的。
第二年——他开了第十二亩。坡再往上一点——地更干,土里的石头也多。他捡了三天的石头,手指磨出了四道口子。秋天——第十二亩收了六斗。总收成涨到一百一十四斗。他把六斗卖了十八文——加上去年多开的八斗——合起来是四十二文。
第三年——第十三亩。坡顶了。土薄——一锄头下去就碰到碎石。他施了双倍的肥,从山下的河里挑了四十担水。第十三亩收了五斗。总收成到了一百一十九斗。但五斗只值十五文——还不够他挑水的草鞋钱。
许燃站在坡顶上往下看。下面是河谷地——十亩好田像铺在地上的一块绿毯子。上面是山腰——地更瘦,路更陡。他盯着山腰看了很久——然后扛着锄头继续往上走。
···
第一种做法。继续开。
第四年——许燃上了山腰。石多土少。他花了两个月——撬石头、翻土、拌肥、挖引水渠。他开了三亩——第十四、十五、十六亩。山腰的土是灰褐色的——一把土捏在手里,砂粒从指缝里往下漏。不漏的是石头——拳头大的、鸡蛋大的、豆子大的——每一锄头都能碰到。
他又买了更多的粪肥,从邻村雇了两个短工。短工干一天十五文——两个人干了一个月,九百文没了。粪肥比往年贵——因为村里养猪的少了,粪不够。
秋天的傍晚——他一个人到山腰上去收。第十四亩收了四斗。第十五亩收了将近三斗。第十六亩收了不到两斗。三亩地加起来——不到九斗。他把粮食挑回场院,在油灯下面算了三遍:老田十亩——收一百斗。坡地三亩——收十九斗。山腰三亩——收九斗。十六亩总共收了一百二十八斗。
比去年的一百一十九斗多了九斗。九斗值二十七文。但他多花了——粪肥贵了三成,短工支了九百文,修水渠的石料花了半两银。他没把这些数加进总账。他只看了总收成的数字——一百二十八比一百一十九多。多——就是好的。
他把算盘推开了——起身去灶上热饭。灶火烧着他的脸,他在灶前蹲了一会儿。十六亩地——他从天亮干到月亮过中天。脚上的鞋已经穿破了第三双。手上的茧厚得能掐灭灶火。他不知道自己今年赚了还是赔了——他只知道他比去年更累了。
···
第五年的春天——许燃决定开第十七亩。
他选的是山腰最上面的一块坪。坪不大——只有三分地。土更薄了——锄头下去三寸就是石。石是青石板——整片的,撬不动。他只能把土从石缝里刨出来,堆成一垄一垄的——像在石板上铺了一层薄棉被。
老姜头是在他挖引水渠的时候过来的。老姜头是青石村年纪最大的农夫——七十二岁,种了五十年的地。他的背驼了——但不是被年纪压弯的,是被锄头压弯的。他到山坡上来的时候没扛锄头——手里只提了一个布包。
"你在开第十七亩?"
"嗯。"
老姜头蹲下来,捏了一把第十七亩的土。土从他指缝里漏下去——漏得比山腰还快。他站起来,把布包放在石头上。布包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本旧账。
"这是青石村一百年来开新田的账。"
许燃停下锄头。老姜头把账本翻开——第一页记的是"河东张",旁边画了一片田,田下面写了一行字:第一亩新田——八斗。第二亩——七斗。第三亩——六斗。第四亩——四斗。张家的新田开到第四亩就停了。
"为什么停了?"
"第四亩收了四斗——够一个人吃。但翻土、捡石、施肥、浇水——花的力气和钱——比四斗粮食贵。"老姜头翻了一页。"张家停了——李家接。"
李家的新田开到了第五亩——然后也停了。
再往后——是赵家、孙家、王家——每一户都在继续开。从河谷往坡上——从坡上往山腰——从山腰往石梁。每一户的第一亩新田——都是上一户开剩下的地。地越来越远、越来越瘦、越来越陡。收成从八斗——降到七斗——降到六斗——降到五斗、四斗、三斗、两斗。一百年——十七户人家——每一户都在重复同一件事:开新田的头两年总收成涨了——再往后——就跌回去了。
"你现在是第十七户。"老姜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——只有一个"许"字写在最上面。"你开的第一亩新田——是第十一亩——收了八斗。你上一户的最后一亩新田——收了四斗。你知道这个八斗是怎么算出来的吗?"
"怎么算?"
"你第十一亩的地——是你上一户种了三年后丢掉的。丢了三年——地养了三年——你又开了。地养过——所以收了八斗。但第十二亩只养了一年——收了六斗。第十三亩——刚丢的——没收没养——收了五斗。山腰那三亩——从来没养过——收了两斗到四斗。第十七亩——石板上铺土——能收的——不会超过两斗。"
许燃盯着第十七亩的地。他刨了三天的土——刨出了薄薄的一层。他把种撒进去的时候——种子比土还多。
"但我算过了——每多收一斗就多卖三文钱。"
"你算的是多收——没算多花。"老姜头从布包里掏出另一个本子——更旧的,封皮磨得起了毛。"这是你自己的账。你记的——每一亩、每一斗、每一文。"
他把账本翻到最近几页——指着第十一亩、第十二亩、第十三亩——每一亩的投入和产出都被圈了出来。
"第十一亩——你花了三百文开垦,收了八斗值二十四文。亏了。第十二亩——你花了四百文,收了六斗值十八文。亏得更多。第十三亩——你花了五百文,收了五斗值十五文。每一亩都比上一亩花得多——每一亩都比上一亩收得少。你开的不是七亩地——是七口井。每一口都在往外漏钱。"
许燃把锄头杵在地上。他不看账本——看天。天是灰蓝色的——快到黄昏了。山腰上的风吹过来——把土从他指缝间吹走了。
"第十七亩——你花了快八两银子——能收的不过两斗。两斗值六文钱。八两换六文。"
老姜头把两个账本并排摊在石头上。一本——青石村一百年的新田账。一本——许燃自己五年的投入账。一百年的账往下走——许燃的账也往下走。两条线在第十七亩这个地方——碰在了一起。
"一百年了。"老姜头的手指放在两条线的交汇处。"青石村最好开的地——你爷爷的爷爷已经开完了。你爷爷开了次好的地——你父亲开了再次的——你开了再再次的。开了一百年——不是因为你不够勤快。是因为好地已经没了。"
许燃低下头。他看见锄头刃上卷了一个口——他在第十七亩的石头上磕出来的。
他蹲下来,摸了一下地面的土。三寸的土——下面就是石头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青石村的石头是青的,土是黄的。越往上——黄越少,青越多。他脚下踩的不是地——是山顶。山顶上没有地。
···
第二种做法。加肥。
许燃不信"地养"的那一套。他觉得收成不够——是因为肥不够、水不够、种子不够好。地是死的——人是活的。死的东西不会变——活的人可以想办法。
他把第十七亩的粪肥加到每亩十二车——老田三车就够了。他去镇上买了最好的麦种——比老田的种子贵了一倍。他又雇了短工——从山下挑了四十担水,一担一担浇在那三分地上。
麦苗长出来了——比老田的矮,比老田的细,比老田的稀。但他不泄气——他天天去看。太阳大的时候他去遮,下雨的时候他去通水。第十七亩是他所有地里——他花时间最多的那一块。老田他只去看一眼——麦子在长。第十七亩他天天去——麦子也在长,但长的是草。
秋天。他收了第十七亩的麦。一斗半。比去年多收了半斗——因为他多加了肥、多浇了水、多花了时间。半斗值一文五厘——而他多投入的成本,是三两银子。
他把一斗半麦子捧在手里——站在山坡上往下看。十亩河谷地在夕阳下面黄灿灿的一片——不用看都知道是满的。坡上和山腰上的地——灰绿色的一片。老田不需要他——他天天不在,照样丰收。新田需要他——他天天在——照样不收。
加肥没有用。不是肥的问题——是地的问题。
他发现自己在第十七亩上花的每一分力气——都没有被地吃进去。地只吃进去了三寸——剩下的力气——都漏在石头上了。锄头刨在石头上——震得虎口发麻。那种麻从虎口传到手腕、从手腕传到胳膊、从胳膊传到脊梁。他每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,脊梁都是麻的。
他开始算账。把今年的收支一条一条列出来。写到第十七亩的时候——他的手停了。
他把笔放下。把账本推到油灯旁边。然后他翻出了老姜头三个月前给他看的那本一百年的旧账——他自己借来抄了一份。他翻到第十七户——"许"字下面——他写了四行。第十一亩、第十二亩、第十三亩——一直到第十七亩。他在每行后面加了一列——不是收成。是净利。
第十一亩——亏了。
第十二亩——亏得更多。
第十三亩——亏得更多。
第十四亩——亏得更多。
第十五亩——亏得更多。
第十六亩——亏得更多。
第十七亩——他把那一斗半折成的五文钱填上去,在"投入"栏写了一个数字。他盯着这两个数字看——越看越觉得不对。八两——五文。这两个数字不应该出现在同一行。
他把从第十一亩到第十七亩的所有数字全部加了一遍。七亩新田——三年间他投入了将近四十两银子。收上来的粮食——按市价折——不到五两。净亏三十五两。
他的手没有抖——他已经算过很多遍了。但他的心在往下沉——沉到一种比石头还硬的地方。他家祖传的十亩河谷地——每年净赚三十两。他开了七亩新田——把三十两的老田利润——砸掉了三十五两。开新田不是没赚钱——是把老田赚的钱全赔进去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年前——粮价刚涨的时候——他站在河谷地的田埂上,把算盘打了三遍:多开一亩多收十斗——多收十斗多赚三十文。他当时算的——是开一亩。
不是七亩。更不是十七亩。
一亩的投入是一亩——七亩的投入是七亩。但一亩的产出是十斗——七亩的产出不是七十斗。因为他开的不是七亩河谷地。他开的是七亩越来越差的地——第十一亩只有八斗,第十二亩只有六斗,第十三亩只有五斗——到第十七亩——只有一斗半。
他的算盘打错了——不是数字错了,是地错了。他用河谷地的产量去算坡地的收成。坡地不是河谷地——差了一倍。山腰的也不是坡地——再差一倍。石梁上的——再差一倍。一亩一亩往上开——产量一亩一亩往下跌。他不是在"扩大生产"——他是在"用越来越高的成本换越来越少的粮食"。
但最让他发愣的——不是亏了多少钱。是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是怎么过的。早上鸡没叫就下地——披着星星回来。手上的茧厚得像鞋底。第三双鞋也快破了——左脚的鞋底裂了一道口子,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尖。
他比谁都勤快——比谁赚得都少。
许燃把灯吹了。屋子里黑下来。窗外是十七亩地——从河谷到山腰到石梁。月光照在十七亩地上——近的亮,远的暗。最远的第十七亩——在石梁顶上——连月光都照不了多少。
···
第三种做法。算总账。
许燃把那十七亩地全部画在一张纸上。河谷地十亩——画了十个方框。坡地三亩——画了三个方框,比河谷的方框小一圈。山腰三亩——画了三个更小的方框。石梁上一亩——画了一个方框——小到只能写下一个"亏"字。他在每个方框下面标了投入、产出、净利。然后用一道黑线把净利从头连到尾——
河谷地十亩:净利三十两。
第十一亩:亏二百七十六文。
第十二亩:亏三百八十二文。
第十三亩:亏四百八十五文。
第十四亩:亏六两。
第十五亩:亏八两。
第十六亩:亏十两。
第十七亩:亏七两九钱九十五文。
线往下掉——不是慢慢掉——是断崖式地掉。从赚三十两掉到亏八两——中间没有过渡。不是"越开越赚得少"——是"越开越亏得多"。
他把这张纸拿给了老姜头。老姜头在灶火前看了一会儿,把纸放在膝盖上。
"你知道这条线的学名吗?"
"什么学名?"
"不重要。"老姜头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画了一条线。从左到右往上——然后过了最高点——往下掉。"你三年前停在这一段——"他用手指点了一下线的左端。河谷地十亩——在这条线的左半段——还在往上走。再往上——过了某个点——线开始往下走了。那个点——在青石村——就是第十一亩。"
"第十一亩?"
"对。青石村能养活人的地——最多十亩。十亩以内——多一亩多一亩的赚。十亩以外——多一亩多一亩的亏。不是你的错——是地的错。也不是地的错——是顺序的错。老天把好地放在近的地方——次地放在远的地方——差地放在更远的地方。你从近往远开——先开好地,再开次地,最后开差地——每一亩都比上一亩差。你开十七亩——不是因为十七亩都值得开——是因为你有力气开十七亩。"
老姜头把纸翻回来——指着第十七亩的"亏七两九钱九十五文"。"你把这一亩退掉——你明年少亏八两。你赚三十两。"
许燃看着那个数字。"那前面的六亩呢?"
"也退。"老姜头翻开他那本一百年的旧账。"你看——每一户的最后几亩都是亏的。张家第五亩亏了——他把第五亩退了,专心种前四亩。李家第六亩亏了——也退了。所有人家都退过地——退完了,就好了。你十七亩地——把亏的那七亩退掉——回到十亩——你就跟以前一样赚钱。"
"但我花了三年开这些地——退了不是白开了?"
"不退——你再种三年——亏的更多。三年你亏了三十五两——再三年就是七十两。你退了——三年白开了。不退——六年白活。"
许燃把纸折起来——揣在怀里。他走出了老姜头的院子。月亮在他头顶——照着十七亩地。十七块地像十七个方框——亮的是河谷,暗的是山腰,更暗的是石梁。他一个人往山上走——走到第十七亩跟前,站住了。
石梁上的那三分地——月光只照着三分之一的土。剩下三分之二被山影遮住了。土很薄——薄到他用指甲就能刮到底。底是石头。
他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地上的土里。土是凉的。石头也是凉的。三年——他在这些地上流了不知多少汗。汗流进去——渗不过三寸就停了。下面还是石头。十七亩地——只有十亩在吸收他的力气。剩下的七亩——只是在磨掉他的鞋底、磨破他的手皮、磨钝他的锄头。
力使错了地方——不是力不够。是地方不对。
他站起来,扛着锄头——往回走。走到河谷地的时候月亮正高。十亩河谷地在月下铺开——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。他三年没好好看过这些地了——他一直在往山上看。
他蹲下来,摸了一株麦穗。沉手的。
···
许燃退掉了山腰上的三亩和石梁上的一亩。坡上的三亩——他留了一亩最近的,退了最远的两亩。十七亩退到了十一亩。退地那天——他一个人去的。扛着锄头——在退掉的地上站了一会儿。地不会说话——但他觉得地松了一口气。这些地本来就不该被种——是他硬要来种的。
他把所有的肥和所有的精力全投在了十一亩地上。河谷地十亩——坡地一亩。他不再往山上看了。每天早上起来——先到河谷地走一圈。麦子在长——不用他操心。坡上那一亩——他去得比以前少了——但麦子长得比以前好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操心了——是因为他不折腾了。
秋天。十一亩地收了。河谷地十亩——每亩收了十二斗。坡地一亩——收了七斗。总共一百二十七斗。比他去年种十七亩收的一百二十八斗——只少了一斗。但他少花了三十五两银子。少了三个月的白工。少磨破了第四双鞋。
他把粮食挑到集上——卖了一百二十七斗。卖了钱——他在集上站了一会儿。镇上的陆长骅靠在粮行门口,看他——陆长骅是红柳驿的,走镖路过青石村。
"你今年卖得比往年多?"
"没有。去年卖了一百二十八斗,今年一百二十七斗——少了一斗。"
"那你为什么在笑?"
许燃愣了一下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确实在笑。他自己都没注意。"因为去年卖一百二十八斗——我花了四十两。今年卖一百二十七斗——我花了没到二十两。少了一斗粮食——多了二十两银。"
陆长骅没说话——他看了看许燃。许燃去年见到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——不是哭,是累的。今年眼睛里没有血丝了——脸上的颜色也比去年好。
"你的地比去年少了七亩——人却比去年好了。"
"因为少种的地——都是不该种的。"许燃把银子揣进怀里。"有些地——让它长草比种粮食划算。草不花本钱——粮食花。本钱花出去收不回来的时候——种不如不种。种十七亩亏钱——不如种十一亩赚钱。"
陆长骅点了点头。"你在第十七亩学到了十一亩的事。"
···
那年冬天——许燃把省下来的时间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——他在镇上帮人修水车。青石村不止他一家有地——但只有他会修水车。修一架收三钱——冬天修了七架。二两一。第二——他在集上卖柴。山上的柴——他不种地了,柴长得更多。一个冬天卖了五两银。第三——他把老姜头那本一百年的旧账抄了三本——一本留自己、一本给了村里的年轻农夫、一本埋在了河谷地的田埂下面。
"为什么埋?"老姜头问他。
"一百年后——下一个开新田的人会挖到它。他看了——就不用再开十七亩地了。"
老姜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烟灰掉在雪地里——嗞的一声。他看着许燃——许燃的眼睛比一年前不同了。一年前——他在山腰上刨石头的时候,眼睛看的是最远的那块地。现在他在河谷地里锄草——眼睛看的是最近的这棵麦穗。
"你开过第十七亩——和没开过第十七亩——是不一样的。"
"不一样在哪?"
"没开过的人——永远想开。他看见山腰上的坪——觉得那是机会。他看见石梁上的土——觉得那是地。他看见别人开了十六亩——觉得自己应该开第十七亩。因为他没亏过。他不知道第十七亩下面是石头。"老姜头把烟杆点上了。"你开过了——你知道了。知道以后——你的脚就长在河谷地里了。不是因为你胆小——是因为你知道往山上走——走的每一步都在花你的本钱。"
许燃把锄头扛在肩上——看着山腰。山腰上他的那些旧地被雪盖住了——一片白。白下面是他曾经挖过的石头——那些石头还在。他没有去掉那些石头——他只是不再去挖它们了。石头该在哪就在哪。让雪盖着——让草长着——让地歇着。
···
第二年春天。许燃在河谷地的西头开了一亩新地。这一亩就在老田旁边——地一样肥、水一样近、日照一样足。他花了三天就把地翻好了——不像山腰那些地要两个月。他撒了种——浇了水——然后就像老田一样——不用管了。
秋天——这亩新地收了十一斗。和他最好的老田一样。
他站在田埂上往下看——河水流过的谷地,能开的都开了。十亩老田加一亩新田——十一亩。往后——谷地里还能再开出两三亩——但再也没有山腰和石梁了。不需要了。
老姜头拎着竹篮从他身后走过来,蹲下给他递了一碗水。老姜头看着那亩新地——麦穗沉得把秆压弯了。"这亩地一直在这——你为什么三年前不开?"
许燃接过碗——没马上喝。他看着谷地里的河水——河水流了一百年了,两边的地早被前人们开过了。但他上次量地的时候发现——西头还有一小块没开——因为上一户的地和下一户的地之间留了一道界。界上有棵老树——他把树移走了,地就出来了。
"三年前——我看不见这块地。"许燃喝了口水。"三年前我只看山上的地——近的地我反而不看。因为近的地就在脚下——太近了——像本来就有的一样。我不觉得它是一块'新地'。近的东西——人往往看不见。"
"那为什么现在看见了?"
"因为我翻了三年的山。山上的地让我亏了三十五两——亏完了——我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脚下这块地——不用爬山、不用翻石头、不用修水渠——它一直在这——等了我三年。不是它躲着我——是我往远处看,忘了低头。"
老姜头也喝了口水。
"你知道你这三年犯的毛病——叫什么吗?"
"什么?"
"你觉得一块地的收成是你努力的结果——所以你越努力,地就该收越多。但地的收成——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。是地、水、光、种子、肥——所有东西加在一起决定的。你在河谷地——每多一份力,地多给你一份收成。但你上了山腰——山腰的地本身就收不了多少——你使了十份力,地只能收一份。你使的力超过了地能收的——多出来的力——白费。"
许燃把碗还给老姜头。
"所以不是越努力越好。"
"对。努力只在某个范围里有好处。超出了那个范围——越努力越亏。"
许燃蹲下来——捏了一撮田里的土。土是深褐色的——潮的,闻着有一种甜腥。河谷地的土闻了一辈子——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开过山上的地以后——再闻河谷地的土,他才觉得好。不是土变了——是他自己变了。
"好地给人安全感——差地教人懂好地。"
他把土撒回田里。站起身来——太阳从东边山脊上面升起来,照在河谷地上。十一亩田——麦子已经抽穗了。麦穗在风里摇——每一株都沉手的。
他扛着锄头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苏慕念——她是隔壁红柳驿的,来青石村办事。她看见许燃扛着锄头从河谷地走出来——脸上还有汗,但步子不快也不慢——不急。
"听说你去年把山上的地都退了?"
"退了。"
"可惜吗?开了三年——说退就退。"
"不退才可惜。"许燃把锄头拄在地上。"三年亏了三十五两。再种三年——六十五两。退地只亏三年——不退地亏一辈子。"
苏慕念看着他。她见过三年前许燃的样子——当时他刚从山腰上刨完石头回来,手上全是血口子,眼睛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块待开垦的地。现在他手上的血口子还在——但眼睛不一样了。看山是山。看水是水。看地——只看得见眼前的地。远的地——他不看了。
"你以后还会开新地吗?"
"会。在谷地里开——不开别的。"许燃把锄头扛上了肩膀。"好地开完了——就不开了。剩下的地不该种——让它长草。草也值钱——但不是用种地的方式去赚。"
···
那天晚上——许燃把老姜头的一百年旧账又翻了一遍。油灯下——十七户。每一户的最后一亩新田都收了不到三斗。每一户都在最后一亩上亏了钱。但每一户都没有停在亏钱之前——他们一路开到了亏钱才停。
不是因为笨。是因为每一户的第一亩新田——都让总收成涨了。总收成涨了——人就以为"再开还会涨"。但第一亩开了涨——第二亩开了涨——涨到某个点——开始跌了。跌不是因为地突然变坏了——是因为最好的地开完了。但人总是往前看——最好的地开完了——就开差一点的地。差一点的地开完了——就开更差的地。人在追求"再开一亩"的惯性里——忘记问自己——"这亩地值不值得开"。
一百年。十七户。一模一样。
许燃把自己今年的账翻开。十一亩地——净赚了四十八两。比三年前只种十亩时多了十八两——但他多赚的不是因为多开了——是因为他少亏了。他把去年的支出项一条一条划掉。第十七亩的粪肥——划掉。第十六亩的短工钱——划掉。第十五亩的石料——划掉。第十四亩的修渠钱——划掉。划到第十一亩的时候他停了。第十一亩的肥没划——因为那亩地在坡上,离水近,地还过得去。十一亩——是他现在的地。不划了。
他合上账本——吹了灯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——照在河谷地上。他躺在炕上——听着河水从谷底淌过去。河水的声音——他在梦里都听得见。
第二天——他把抄好的那本一百年旧账送给了村里的年轻农夫。年轻农夫三十岁不到——刚从父亲手里接过了地。他在看山腰——和许燃三年前看山腰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"山腰上还有好地。"
"没有。"
"你怎么知道?"
许燃把一本旧账放在他手上。"你翻到第十七页。"
年轻农夫翻到第十七页。"许"字下面是许燃三年的账——从十一亩到十七亩——每一亩的收支写得清清楚楚。年轻农夫的手指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——滑到第十七亩的"亏七两九钱九十五文"的时候——停了。
"第十七亩——亏了快八两?"
"嗯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要开到第十七亩?"
许燃看着他。"因为第十三亩的时候——我在赚。第十四亩的时候——我觉得还能赚。第十五亩的时候——我觉得快不行了,但我不甘心已经投进去的钱。第十六亩的时候——我已经知道是坑了,但我想——'再开一亩就好了'。"
"第十七亩好了吗?"
许燃低头看着第十七亩的那行数字。数字在纸上是黑色的——但他看着,像看一块石头。"第十七亩没有好。第十七亩让我知道了——该停的不是第十六亩,是第十一亩。但你不到第十七亩——你不会知道的。"
年轻农夫把账本合上。他看着山腰——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河谷地——又看了看手上的账本。
他把账本还给了许燃。扛起锄头——走进了河谷地里。
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