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故事里不会有任何学术术语。读到结尾之前,你不会知道它在讲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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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渡是在风陵渡的渡口酒肆里注意到那三只碗的。
河风裹着泥沙和烧酒的气味灌进门来,一群等渡的人围着张矮桌,不喝茶也不聊天——眼神全拴在一只黑碗上。店家坐在桌后,面前摆了三只黑碗,碗底各扣一颗骰子。
"左边这颗,六面骰,三面红三面黑,谁都知道。"店家拍拍左碗,又拍拍中碗。"中间这颗,一样。三红三黑。"
他的手掌落在右碗上,停了一下。
"右边这颗——没人见过它全貌。也许全是红,也许全是黑,也许是四红两黑,也许别的颜色。没人知道。"
他宣布规矩:选一只碗,开盅,红色就赢,十文一注。
沈渡搓了搓食指侧面——这是他脑子转不过来的老毛病。因为他看到一个奇怪的事:所有人都在左碗和中碗下注,右碗面前空空荡荡,一只铜板都没有。等了半炷香,还是没人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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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不对吧。"江不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,挑起眉毛,往后一靠。"三个碗期望值不一样吗?"
"一样。"沈渡说。"左右中,都是三红三黑——第三颗虽然不知道,但不知道不代表不是。所以期望值一样。"
"那他们为什么不押第三个?"
沈渡说不上来。
店家显然也注意到了。他清了清嗓子:"右碗今日加码——赢了翻倍,二十文。押不押?"
安静。还是没人挪窝。
江不周的眉毛挑得更高了。"双倍赔率还不押?这些人是不是——"
"不是。"苏念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一碗凉茶,目光落在人群和矮桌之间的空处,手指在桌沿画圈,一圈两圈——她没看他们,但她一直在看那三只碗。
"他们不是没算过这笔账。"苏念说。"他们算过了,才不押的。"
···
第一种办法:算账。
沈渡借了张草纸,在上面画了三只碗的收益图。左碗和中碗:五成胜率赢十文。右碗:未知胜率赢二十文。就算右碗胜率只有三成,期望值也跟左碗持平——低于三成才亏。而右碗的实际胜率很有可能高于三成(毕竟它理论上可能是全红)。
"你们看,"他把草纸推到路人面前,"右碗的期望值至少不低,也许更高。为什么不押?"
路人看了一眼草纸,又看了一眼右碗。
"你说得有道理,"他说,"但我还是押左碗。"
沈渡试了十几个人。每一个都承认他的账算得对。每一个最后还是押了左碗或中碗。
他对着那张草纸发愣——账算清楚了,没人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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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种办法:以身示范。
沈渡从怀里摸出十文,拍在右碗旁边。
"我押。"
店家开盅。右碗的骰子露出来——暗红色的那一面朝上。红。赢了。
他又押。连押十五把。赢了八把,输了七把。五成三分——很正常。他把赢来的铜板在桌上码了一排,亮闪闪的十六枚。
"看见没有?"他说。"右碗能赢。"
围观的点点头,说"兄弟你手气好",然后继续押左碗和中碗。
他把十六枚铜板收回来——赢了,但没人因为他的赢而改变自己的选择。他忽然意识到:问题不是"能不能赢"——这些人从不怀疑右碗"有可能赢"。问题是他们就是不想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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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种办法:查根底。
沈渡决定搞清楚右碗的骰子到底是什么。
他趁店家转身给客人倒酒的时候,伸手去掀右碗——手指刚碰到碗沿,店家就回过头来了。没有发火,只是把右碗拿起来,递到他面前。
"想看?给你看。"
骰子躺在店家的掌心里。一颗很老的骰子,骨质的,表面被磨得油润发黑,刻痕几乎要平了。沈渡凑近了看——确实看不出颜色。不是故意不让人知道。是这颗骰子用了太久,久到没人记得它原来长什么样。
"它从我爷爷那辈就在了,"店家说,"没人知道它几面红几面黑。但有一个规矩:它从不坏规矩。"
"什么规矩?"
"你玩久了就知道。"
沈渡把骰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什么都没看出来。他把骰子还回去的时候,感觉自己输了——不是输给店家,是输给了一颗三句话都说不清楚的骰子。
···
风陵渡的夜里很吵。河水声、渡口的吆喝声、酒肆里喝多了的划拳声——但沈渡一个人坐在渡口的石阶上,脑子里全是那三只碗。
他不是没有赢。他赢了。账他也算得清清楚楚,道理他也讲得明明白白。可他就是没办法让一个人去押那只右碗。
苏念从酒肆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没说话。沈渡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河水在月光下反光。
过了一会儿,苏念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:"明天你帮我一个忙。"
"什么忙?"
"借我三颗一模一样的骰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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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苏念在酒肆门口摆了张桌子。
三只黑碗。三颗一模一样的骰子——都是三红三黑,都是一样的骨料、一样的刻法、一样的大小。
但第三只碗的碗底贴了一张纸片。纸片上写着两个字:"未知"。
"来猜?"苏念说。"跟昨晚一样的规矩,一碗十文。"
人群围过来。有人押了第一碗,有人押了第二碗。第三碗——没人动。
沈渡盯着那只碗底的"未知"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"你疯了,"江不周在旁边说,"里面的骰子明明是一样的,只不过碗上写了两个字——"
"对啊。"苏念说。
"——他们怎么可能——"
"你看。"
江不周沉默了。
第三碗面前站了差不多六十个人。一个押的都没有。三颗一模一样的骰子,一张纸片,两个字——就改变了所有人的选择。
苏念把第三只碗拿起来,撕掉纸片,露出碗底。"刚才这碗里是什么骰子?"她问旁边一个围观的人。
"跟那两只一样的吧……你不是说了吗。"
"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押?"
那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苏念没有追问。她把纸片揉成一团,放在桌上。"这张纸,从没碰过骰子。但它比骰子更管用。"
···
沈渡把那团纸片展开,展平,在桌上来回地看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算账的问题。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。甚至不是那颗老骰子到底长什么样的问题。
问题藏得比这些深。
他回想昨晚那些押左碗输了的人——输了,笑笑,拍拍手。有人还自己打趣:"手气不行。"然后继续押下一把。
他又回想少数几个试了右碗的人——输了之后的脸色,不一样。没有那么坦然。有人会说"我就知道",有人说"这东西有鬼"。
同样的十文钱。同样的输。感觉不同。
因为押左碗输了,你心里有一个解释:"我选了一个五成的局,输赢都正常。"押右碗输了,你没有解释。你不知道它的概率,所以你连"为什么输"都不知道。你不知道自己是被运气打败的,还是被一颗全黑的骰子打败的——你不知道该归咎于谁。
人不怕输。人怕的是输了之后,找不到原因。
苏念把那三个碗并排放在桌上。"你看这三只碗里的骰子——其实你一个都看不见。都被碗扣着呢。但你觉得前两个你能看见——因为你'知道'它们是什么。第三只你承认看不见。就是这个'承认',让它们不一样了。"
她顿了顿。
"不是碗不一样。是这两个字有重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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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只碗并排摆着。沈渡看着它们,忽然觉得这三只碗和昨晚那三只碗有了一样的分量——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,是因为外面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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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libanoff, P., Marinacci, M. & Mukerji, S. (2005) "A smooth model of decision making under ambiguity." Econometrica, 73(6), 1849–1892.——将模糊厌恶建模为"二阶概率的凹函数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