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骅是在药行大厅的红榜前面站了一炷香之后,才开始觉得不对劲的。
杏林镇的药行有十二家分号,分布在东街到西巷的十二个铺面里。每年六月,药行总部会放一张红榜——按各家分号去年接诊的病人数排名。第一名有奖:多分三成药材配额,铺面租金减半。最后一名有罚:药材配额砍掉一半,铺面挪到巷子最深处。红榜一放,整条街的人都会围过来看。今年的红榜刚贴上去,墨还没干透。
陆长骅是新任的药行都监。前任都监调去了江南,他接了杏林镇这一片——十二家分号、一百三十多个坐堂大夫、去年一年接诊七万多病人。他来之前调了三年的旧榜——年年数字都在涨,病人越看越多,药越开越多。总部的评语是"杏林镇十二号皆列优等"。他来的时候心情不错。
但红榜前面的病人——没有一个人在笑。
陆长骅侧身让过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,低头看了一眼老人手里的药包。药包鼓鼓囊囊的——三包。老人在咳嗽,咳得很深,像是从肺底抽上来的。陆长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然后停住了。他在看那三包药——一包是治咳嗽的川贝,一包是消食的山楂,一包是补气的黄芪。
三种药。三种病。
他从东街走到西巷,把十二家分号挨个看了一遍。每一家门口都排着队。队伍里的人拿着药包出来——不止一包。有两包的,有三包的,有五包的。有的患者刚从东街出来,又进了西巷。一个人在同一个镇上一天看了三家药铺。
杏林镇总共不到三千户人家。去年一年七万多病人——平均每户人家一年看二十三次病。每五天看一次。
陆长骅走到东街拐角的老姜头铺子前面,停下了。这是十二号——红榜最后一名。门帘旧得褪了色,柜台上的漆掉了大半,里面只有三个病人。老姜头坐在柜台后面——七十一岁的老药师,在杏林镇看了四十年病。铺子里的药柜上一格一格贴着药名,有的格子已经空了。
"十二号。"陆长骅说。
老姜头抬了抬眼皮。"嗯。"
"红榜最后一名。"
"嗯。"
"你不在乎?"
老姜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瓷碗,倒了两盏凉茶。自己喝了一盏,把另一盏推到陆长骅面前。"三年前我排第三。两年前我排第七。去年我排第十二。但我的病人——一个都没多死。"
陆长骅没喝那盏茶。他看了看铺子里那三个病人——一个是腿伤换药的,一个是高血压来抓药的,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。三个人都不急。没有人手里拿着三包药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东街的队伍。许燃的一号铺——红榜第一——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。许燃三十一岁,杏林镇最年轻的坐堂大夫,去年一个人看了一万两千个病人。平均每天三十三个。如果一天坐堂六个时辰——每个时辰要看五个半病人。每个病人不到一盏茶的时间。
陆长骅搓了一下食指侧面,往一号铺走过去了。
···
许燃在柜台后面站了起来,袖口卷到手肘,脸上带着那种"你来晚了"的笑容。他知道新都监要来。他把账本摊在柜台上——字迹工整,每一页的末尾都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当天的接诊数。
"一万两千一百四十六。"许燃指着最后一页的红圈。"十二家分号——我一个人占了六分之一。"
陆长骅拿起账本,翻了三页。
第一页:三月十五——接诊四十三人。方剂合计一百一十二帖。平均每个病人两帖半。第二页:四月二十——接诊四十七人。方剂合计一百五十六帖。平均每人三帖多。第三页:五月二十八——接诊五十一人。方剂合计两百零四帖。平均每人四帖。
同一个方子——川贝止咳——许燃在每一页上都开了。但今年的川贝止咳和去年的不一样。去年的方子是"川贝三钱、枇杷叶二钱、甘草一钱"——一帖。今年的方子是"川贝一钱、枇杷叶一钱"——一帖分成了三帖。同一个病人,同一种咳嗽——以前开一包,现在开三包。每包单独算一个"接诊"。
陆长骅把账本合上。"你的每个病人来三次——你就算三次?"
许燃的笑容收了半分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。"红榜上的规矩——'接诊数'。总部没说同一个病人来三次要算一个人。总部定规矩——我按规矩办。"他顿了顿,又笑了一下。"排第一的也是规矩。"
陆长骅没有说话。他把账本放回柜台上,转身出了门。
他在街上走了两圈。把另外十家分号也看了。手段各有不同,方向完全一样。
二号铺——给没病的人开补药。补气的、补血的、舒筋活络的。来的都是街坊邻居,本来没病,但"反正来了就抓两副回去"。每个街坊都成了"病人"——街坊越多,"病人"越多。三号铺——把复诊间隔从七天压到两天。摔伤的腿要换七次药——以前七天换一次,现在两天换一次。同一个伤,接诊数从一次变成了三四次。五号铺——给每个病人搭售一包最便宜的山楂消食散。一包一文钱,不算药费——但能单独算一个接诊。
十二家分号——除了老姜头的十二号——全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一次病拆成好几次看,把一个病人拆成好几个病人,把没病的人变成病人。药行的红榜上数字一年比一年漂亮,杏林镇的街道上咳嗽声一年比一年多。
不是病人变多了。是"病人"的定义变宽了——宽到任何一个走进药铺、喝过一杯茶的人,都算一个"接诊"。
陆长骅回到药行大厅,把红榜揭了下来。
···
第一次改。罚。
陆长骅用了一个月,把十二家分号的坐堂大夫叫来了八次。他列了一份单子——"虚构接诊"的十一种手法。每一次的手法都有名字:"拆方"(一个方子拆三个)、"搭车"(看病搭一包消食散)、"回旋"(一天让病人来两次)、"扩面"(给没病的人开补药)。他把这十一项贴在药行大厅的墙上——每一项后面写了一个罚。拆方——罚一个月药材配额。搭车——罚半个月。回旋——警告。扩面——约谈。
第一个月,数字降下来了。一号铺的接诊数从每天三十三降到了十八。十一家铺子都跌了三成到一半。
但陆长骅站在大厅里看第二个月的数据时,脸上的表情比看红榜的时候还难看。
接诊数降了——但药材总用量没有降。账本翻过去,他看到了一行他没见过的字:"高丽参三钱——价四两"。高丽参。以前川贝治的咳嗽,现在用高丽参治。不是方子变了——是用的药贵了。病人还是来三次——但三次开的不是拆开的川贝了,而是三味不同的贵药。第一趟开川贝,第二趟开高丽参,第三趟开鹿茸。"接诊"还是三个,"病人"还是同一个——但药材费从两钱涨到了十二两。
许燃站在柜台后面,把新账本摊开。接诊数确实低了一半。但每个接诊的收入——翻了三倍。
"都监说接诊太多。"许燃把手摊开。"我就少看点。但总部考核的不只是接诊数——还有'药材流转量'。药卖得多,说明药行生意好。我少看了病人,但多卖了药——药材流转量涨了两成。都监觉得行不行?"
陆长骅盯着账本上那行"高丽参三钱"——和去年同一页上的"川贝三钱"只有一字之差。三钱的药换了——从两文钱换成了四两银子。病人治的是同一个咳嗽。多付了一百倍的价钱。
他罚了"拆方"——许燃就不拆方了,改用贵药。他罚了"搭车"——三号铺就不搭消食散了,改搭高丽参茶。他罚了一种做法——十一家铺子没有一家改回去认真看病——他们全都在找新规矩里的新空子。
罚的不是做法。罚的是做法——而做法背后的东西,罚不到。
···
第二次改。多。
陆长骅把十一项单子从墙上撕了下来。不够。罚一个做法,生出一个新做法——因为只有一个数在盯着。盯一个数,人就只盯一个数。
他花了半个月,制定了一套新规矩。三张纸,十八条。不再只看接诊数——看五个数。
一个,接诊人数。两个,治愈率——病人来了一次之后,一个月内不再来的比例。三个,人均药费——不能高于去年同期的两倍。四个,复诊间隔——不能低于七天。五个,疑难杂症接诊数——看大病、慢性病的比例。五根尺子一起量。谁也别想在一根尺子上作弊——因为作弊会拉低另一根尺子。
前两个月,数据好看得不像真的。一号铺——接诊数降到了十二,但治愈率从四成涨到了七成。人均药费降了三成。复诊间隔从两天拉到了十天。所有指标都是绿的。
第三个月,陆长骅去了一号铺排队的人群里站了一上午。
队伍短了一半。排队的人——全是年轻人。不是摔伤换药的,就是伤风感冒的。没有老人。没有孩子。没有咳了三个月的、瘸了半年的、一身慢性病缠了十年的。
陆长骅在柜台边上截住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。老太在咳嗽——和他在红榜前面遇见的那个女人一样深的咳嗽。他问她——"你怎么不去一号铺?"
老太看了他一眼。"他们不收。」
"为什么不收?"
"说我这个咳——看了三次还不好,不算'能治好'。让我去十二号。"
陆长骅心口一凉。治愈率——"病人来了一次之后不再来的比例"。不是"病治好了"——是无法判定"没治好"了。病人在你这看了三次没好,换了一家铺子继续看——在你的数据里算"没再来",算"治愈了"。病人的病还在——只是不在你这看了。
而治愈率要高的最简单方法——不是把病治好。是不收难治的病人。
许燃的新账本上多了一栏——"初诊筛查"。年轻感冒的——收。外伤换药的——收。慢性咳嗽的——"建议去十二号"。糖尿病的——"建议去十二号"。中风后半身不遂的——"建议去十二号"。所有难治的、需要长期随访的、不确定能不能好的——全推给老姜头。
五根尺子。每一根都被许燃找到了量法。接诊数——低了,但够了。治愈率——靠筛选病人拉高了。人均药费——因为不收重病人,自然低了。复诊间隔——不收重病人,当然不短。疑难杂症接诊数——他填了一个零。但"零"是合法的——五号铺也填了零,七号铺也填了零。没有人因此扣分。
老姜头的十二号——接诊数垫底,人均药费垫底,但疑难杂症全杏林镇最高。瘫痪的、中风的、癌症晚期止痛的、三岁小儿先天不足调理半年的——全都去了他那里。他的五个指标四个都是红的。唯一一个不红的——是老人们口耳相传的"能治好"。
但这个"能治好"不在五根尺子里的任何一根里。
五根尺子量不出老姜头的好——就像一根尺子量不出许燃的坏。
···
第三次改。放。
陆长骅在药行大厅坐了三天。第一天他盯着那三张纸的十八条。第二天他把十八条划掉了十四条。第三天他把剩下的四条也划掉了。
都不对。罚不对。多也不对。只要有一个量——不管是几个——就有人找到量法。不是量法被找到了——是"量"这件事本身,让人不再做被量的事,只做被量的事。
他把十八条全废了。第四天早上在药行大厅贴了一张新告示:从今以后,不分排名。不看接诊数。不考核治愈率。不限制人均药费。各家分号自己看病,病人自己选铺子。好铺子自然会有好名声——让名声说话。
第一周,杏林镇的病人涌向了东街。红榜被揭掉的那一刻,所有人心里都有一张新榜——"谁家看得好"。老姜头的十二号排了三十多个人。许燃的一号铺空了三天。
但第二周,许燃的一号铺门口重新排起了队。
不是病人回来了——是新病人。刚搬来的、路过歇脚的、不知道镇上哪家铺子靠谱的。他们站在街上,看见一号铺门脸最大、灯笼最新、伙计笑着在门口招揽。他们不知道许燃去年拆过方子、挑过病人、把咳嗽拆成了三趟——他们只知道"这家看着气派"。而老姜头在巷子最深处,门帘旧得褪了色。名声这件事——看不见、摸不着、传得慢。
第三个月的时候,杏林镇的格局回到了改之前。一号铺人最多。老姜头人最少。只是这一次,不是因为数字——是因为招牌。没有尺子量——不等于人人都知道好坏。有时候没有尺子——坏的人比好的人更好混。
陆长骅站在杏林镇最高的屋顶上——药行大厅的二层——看着下面纵横交错的巷子。十二家铺子的灯笼在暮色里一个一个亮起来。每盏灯笼都好看。每盏灯笼都亮。但你站在二层往下看——分不出哪一盏灯笼下面,病人真的在好起来。
尺子不准——不等于不要尺子。尺子让人钻空子——也不等于要把尺子扔掉。问题从来不在尺子上。
问题在拿尺子的那个人。
···
第五个月的初七,陆长骅去了十二号。
老姜头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孩子换药——膝盖摔破了,三天前缝了三针。孩子的母亲坐在边上,手里捏着一张方子——上面写了三味药,每味后头画了一个圈: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,哪天换药、哪天拆线。不是"三天后"——是三天。每天一件事。
陆长骅在旁边站着,看老姜头把药换完,把手洗干净,把方子递给孩子的母亲。他等铺子里最后一个病人走了,才坐下来。
"十二号去年接了多少人?"
"两千多。"
"一号铺一万二。"
老姜头把瓷碗推过来——凉茶。"嗯。"
"你的治愈率——按总部的算法——大概是三成。"
"嗯。"
"你不觉得不公平?"
老姜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成了毛刺。他翻到中间——上面没有数字。每一页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什么病、哪天来的、哪天好的。不是表格。是一行一行的字。
"我从四十年前开始记。"老姜头把账本推到陆长骅面前。"那时候杏林镇只有一家药铺。我就是那一家。后来开了第二家、第三家、十二家、三十五家。总部开始排名。我从第一掉到第七,从第七掉到第十二。排名一年比一年差——但我的病人,一个都没多死。"
他翻到最后一页——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,写了五个字:"治好的——记着。"
"每一行是一个治好的人。"老姜头看着那本账。"尺子不量这个人——但这个人自己知道自己好了。他好了,他娘知道,他老婆知道,他邻居知道。尺子不量——不等于不存在。"
陆长骅把老姜头的账本借了回去。他翻了一整夜。没有数字。没有考核。没有排名。但每一行都比许燃的一万两千个"接诊"更接近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东西——病人到底好了没有。
不是"接诊"——是"好了"。不是"治愈率"——是"这个人好了"。不是数字——是人。
···
第二天早上,陆长骅把十二家分号的坐堂大夫全叫到了药行大厅。他把许燃的账本和老姜头的账本并排放在桌上。左边的账本有两千多行——每一行是一个"接诊"事件:日期、病人、开了什么方。右边的账本也有两千多行——但每一行是一个"人":名字、什么病、哪天好的、现在怎么样了。
"这不是两本账。"陆长骅说。"这是两种看事情的方法。"
他把许燃的账本翻到三月十五那一页。"四十三个人来了一号铺——开了一百一十二帖药。四十三个人里有几个好了?不知道。只记了'来了'。没记'好了'。只记了'开药'。没记'好了没有'。"
他把老姜头的账翻到同一天。"三个人来了。一个摔伤——七天好了。一个咳嗽——五天好了。一个心悸——吃了十四天药,现在还在调理,没完全好,但能不扶着墙走路了。三个人来——三个人的结果都记着。"
陆长骅把两个账本都合上。
"从今天起——红榜不贴接诊数。红榜贴'复诊率'。"
大厅里一阵骚动。许燃皱了一下眉。"复诊率?就是病人再来——算好还是算差?"
"算好——也不算好。算你认真。"陆长骅看着许燃。"一个病人来了三个月还来——说明你治不好他。但一个病人来了三年还来——说明他信你。复诊率——不专门量'好',也不专门量'不好'。只量'回来'。回来——是你不敢造假的一件事。假治好的病人不会回来。真治好的病人——也不会回来。但真正信你的病人——会回来。回来——同时量了你的好坏。没有人能只挑好的病人回来、拦住坏的病人不回来。回来这件事——是病人自己决定的。"
大厅安静了。许燃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陆长骅接着说:"但复诊率也只是另一个量。我今天换一个量,明年你们会找到新空子。量和空子——是一对双胞胎。生了一个,就生了另一个。所以从今天起——多一件事。"
他把老姜头的账本推到了大厅正中间。
"每个月——每家铺子交十行字。不是数。是字。从病人里选十个人——写下来:叫什么,什么病,现在怎么样了。不考核。不排名。不按这十行字分药材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来杏林镇五个月——看了三件事。第一件——只有一根尺子的时候,人只做尺子量的那一件事。第二件——尺子多了,人就把不想量的东西推给别人。第三件——没有尺子,坏人比好人更好混。这三个教训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尺子本身没有对错。对错在于你拿尺子做什么。拿尺子称功过——被量的人就只能造假。拿尺子看清楚——被量的人才敢说实话。"
"从今天起——尺子还是尺子。但尺子量出来的数——不是用来分名次的。是让人问你问题的。"
陆长骅拿起红榜,在上面写下了新的一行字:复诊率、药材费、接诊时长。三项都列在上面。没有第一名。没有最后一名。只有数字。
然后他在红榜最下面加了一行——位置被旧红榜的落款遮住了一半:这个月的十二家分号里,有八家铺子的重病人被推给了十二号——包括中风的有六个、咳血的有四个、癌症晚期止痛的有三个。这一行字不是尺子量出来的。是陆长骅一条巷子一条巷子走出来的。
···
六个月后。陆长骅巡铺经过十二号——门口排了十二个人。比以前多了。老姜头坐在柜台后面,手边的账本已经记到了第四册。铺子里的药柜仍然有些格子是空的——但病人不急。每个人手里都只捏着一张方子。不是三张。不是五张。
他往一号铺走。许燃坐在柜台后面——队伍短了。一天接诊十八个人。比以前少了——但每个病人待的时间长了。柜台上放着一本新的记录:三月十五。咳嗽——七天好转。三月二十。摔伤——五天拆线。三行字。不是三个接诊。是三个好了的人。
陆长骅回到药行大厅。红榜上的数字还在——复诊率、药材费、时长。数字在变,但没有人在数字上做文章了。不是因为数字不准了——是因为没有人怕数字了。
他站在大厅三层上往下看。十二家铺子的灯笼在黄昏里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杏林镇的街道上——咳嗽声比以前少了。
不是"接诊数"降了。不是"治愈率"涨了。不是"复诊率"好了。
是病人真的在好起来。
···
苏慕念是三个月后来的。她推着父亲——一个坐了三年的中风病人——走进杏林镇。他们之前去过七个镇、看过二十多家药铺。每家的坐堂大夫都说"能治"——但没有一家收了他们。因为"中风偏瘫"不是"能治好"的病——不收。直到有一个药铺的伙计说——"你去杏林镇。找十二号。"
她把轮椅停在老姜头的铺子门口。老姜头看了看她父亲的腿,翻了翻他带来的旧方子——来自七座城的二十多个大夫。他把旧方子放在一边,重新写了一张——每天三味药,每天过来看一次。
"能好吗?"苏慕念问。
老姜头没有抬头。"不知道。但每天来看——就比不来看好一点。"
三个月后——苏慕念的父亲能扶着墙走三步了。只三步。不能走四步。但三步就比两步好。
苏慕念在杏林镇的最后一晚,坐在药行大厅的台阶上。陆长骅从二楼走下来,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"你父亲——三步了。"
"嗯。"她指了指大厅里的红榜——上面的数字今天刚更新过。"这个——量的出三步吗?"
陆长骅看着那张红榜,看了很久。
"量不出。"他说。
他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"量不出的东西——不等于没有。量出来的东西——不等于就是全部。尺子是给人看的——但病好不好,不是给尺子看的。是给病人自己知道的。"
苏慕念站起来,推着父亲的轮椅走了。轮椅的木轮在青石板上碾出细细的声响。
杏林镇的最后一盏灯笼灭了。十二家铺子的门都关了。但铺子里面——账本上的数字还在。
数字不说话。数字也不骗人。数字只是数字——骗人的是拿数字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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