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故事里不会有任何学术术语。读到结尾之前,你不会知道它在讲什么。
沈渡是在七月的第三个夜里感觉到不对的。
塞外的风裹着沙,打在城楼的砖墙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他裹紧羊皮袄往东段走,满月把戈壁照成一片惨白。他搓了搓食指侧面——这是他脑子转不过来的老毛病。
"有什么情况?"
小个子哨兵没回头:"三更前后,东北方向,两次一闪一闪的。像火又不太像。"
旁边老姜头靠着墙垛,烟杆叼在嘴里,烟锅早灭了。
沈渡看了看东北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心里不踏实。这三个月来,小个子报了太多,老姜头报得太少。两个人守同一面城墙看同一片夜空,报上来的东西南辕北辙。
上个月的记录他翻了不下十遍。小个子报了十二次"可疑火光"——十一次假的,一次真的。老姜头呢,一次没报。可粮草官偏就被劫了——城外二十里的补给的队伍,青天白日让人端了。
把总拍着桌子:"你的人有问题。虚报太多浪费兵力,形同虚设。调一调。"沈渡调了。先找小个子:"盯久一点再说。"头几天报得确实少了——但沈渡觉得他反应慢了,以前火一闪就绷紧,现在先犹豫。又找老姜头:"多留个心眼。"老姜头报了几次——沈渡亲自去看过,屁也没有。最后把两人防区对调——第一晚,小个子在对面报两次假的。老姜头在西边一夜无话。
问题不跟位置走。问题跟人走。
沈渡在城墙上来回踱。戈壁滩上一丛骆驼刺在风里摇,影子像一个人蹲着。他盯着看了很久——就是丛骆驼刺。但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做决定:决定这丛刺"不值得报告"。这个判断来自他当兵五年的经验。可自己刚到镇北台那会儿呢?会不会也为这样一丛刺紧张过?
会的。后来慢慢不紧张了。那小个子是不是正处在"什么都紧张"的阶段?老姜头处在"什么都不紧张"?但老姜头不一定对。小个子不一定错。
三天后来了个退役的百户长——魏爷,年轻时在辽东守了三十年墩台。沈渡端了碗热酒过去聊起人手的事。
魏爷抿了一口酒:"你那个报得多的,报的有没有真货?"
"十一次假的,一次真的。那一次不是真货粮仓就没了。"
"你那个报得少的,他刚来的时候也不报?"
沈渡愣了一下。老姜头说他十六岁在大同就开始当差了,从来就没什么好报的。
魏爷站起来走到窗边,指着城外:"那个影子,石头还是人?"
"石头。用了三息确定。"
"你那个小个子呢?"
"他一息就决定了——是人。然后半炷香后发现是石头。"
"老姜头?"
"他看了一眼,不需要决定。根本不值得看。"
"他们看到了三样不同的东西?"
"不。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。"
"那结论为什么不一样?"
沈渡张了张嘴,说不上来。
"因为每个人需要一定程度的'确定'才愿意说'有',"魏爷说。"你用了三息,小个子一息,老姜头不需要——你们心里的那条线画在不同的位置。"
魏爷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画着两条曲线,一部分叠在一起。"辽东一个识旗的老兵画的。他说风声和敌音不一样——但有时候风声听起来像敌音。左边是风声,右边是真的敌音。有一部分,你分不出来。
"你要在某个地方画一条线。画太左,你虚报多。画太右,你漏报多。你无法消除虚报和漏报——你只能选择在哪里平衡。"
这就是 信号检测论(Signal Detection Theory)。任何一个"是/否"判断里,藏着两个独立的东西——你的分辨力和你愿意冒多大风险才说"是"。
天快亮的时候老姜头端了两碗热茶来。
"我十六岁在大同,头一年报了二十七次疑火。没一次真的。"他喝了一口茶。"后来就不报了。"
沈渡忽然懂了。问题不是老姜头"标准太严",是他把标准调得太严了——严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调过了头。小个子是把标准调得太松。但没有谁能说哪个是对的。
这世上没有一条完美的线。只有你在哪里画下它,和你是否知道它在那里。